在一个不太显眼的摊位角落，陆青的目光被一柄铁锤吸引。

那并非钟叔使用的，沉重硕大的主锻锤，而是一柄相对精巧些的辅锤。

锤头呈扁方形，一侧略平，一侧带些弧度，木柄因长期握持磨得光滑，甚至浸出一层深色的油润感。

锤体本身并无魔纹，材质也只是常见的硬铁。

但在陆青的灵视中，这柄锤子的气韵却与摊位上其他崭新却死气沉沉的工具截然不同。

它周身萦绕着极其淡薄，却异常沉凝的暗红色光晕。

那是经年累月承受高温锻打，吸纳了无数炽热魔气与使用者精气后，自然蕴养出的器韵，虽然微弱，却无比扎实。

用它来锻打，或许对控制力道，引导魔气有细微的加成。

更重要的是，它本身就相当于能够持续散发微弱锻造魔气的器物。

陆青暗自记下，等晚点再去问问张大力。

两人继续前行。

很快，陆青便看到了那株沉睡魔植的展台。

果然如他所料，那半透明晶盒依旧孤零零地摆在那里，旁边的说明牌都蒙上了一层薄灰。

看来，除了他这个冤大头，再无人对这份沉睡的危险感兴趣。

陆青目光平静地掠过，心中并无波澜，这株魔植对他的价值已然实现，甚至超乎预期。

接着，他们的脚步停在了一处风格迥异的展台前。

这摊位上摆着的，并非实用的工具，材料或食物，而是一些奇形怪状的摆件。

有晶莹剔透，内部却封存着一缕不断扭曲的暗影的菱形水晶；

有雕刻成张牙舞爪的不知名魔兽形态，线条夸张到近乎滑稽的暗色木雕；

还有几件用彩色鸟羽，细小兽牙和亮闪闪的不知名金属片串成的挂饰，在昏红天光下折射出光泽。

这些东西，在陆青的灵视中，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能量反应，最多有些微弱杂乱的装饰性附魔，比如让水晶里的暗影动起来，毫无实用价值。

但它们的外表，却刻意营造出一种精美，稀有乃至神秘的感觉。

阿金凑到陆青耳边，用极低的声音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嗤笑道：“看见没？专门骗傻子的玩意儿。不知道从哪个旮旯收来的破烂，打扮一下就想糊弄那些有点小钱，又想过过上等魔人瘾的家伙。买这玩意，纯属嫌命长。挂在身上走出去，别人一看，嚯，这傻子有钱买没用的摆设，那身上的真金白银还能少得了？跟举个快来抢我的牌子没区别。”

陆青深以为然。

在魔界，尤其是他们所处的这种底层环境，任何不能直接增强实力，保障生存，或者过于招摇显眼的东西，都是负担，甚至是祸端。

一路逛下来，陆青心中渐渐有了谱。

有价值的东西正在快速消失，如皮甲，武器，剩下的要么是像旧铁锤这样需要眼光识别的实用器物，要么是无人问津的危险品或奢侈品，还有大量普通魔人真正需要，但运输队利润不高的基础生活物资。

“怎么样，有看上的吗？”阿金问道，他也只是看到几样日常工具没有卖完。

陆青点了点头，目光落在那柄静静躺在角落旧毡布上的铁锤方向，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考量：“那柄锤子，我有点兴趣。说不定以后有机会，还能跟着钟叔正经学点锻造手艺。”

阿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，了然地点点头。

在魔界，一门手艺就是多一条活路，陆青有这想法他并不意外。

“成，那咱们先去跟大力哥递个信儿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按老规矩，这种额外的私下买卖，还是得隐秘些，免得节外生枝。”

两人不再耽搁，默契地调转方向，不再于逐渐冷清的展区间过多徘徊，而是看似随意地朝着运输队营地外围那片相对僻静，便于偶遇的区域走去。

运气不错，没走多远，便看到张大力正独自站在一处堆放空货箱的阴影旁，似乎正在清点记录着什么，眉头微蹙，带着运输队收尾阶段特有的忙碌与疲惫。

阿金和陆青没有径直上前，而是先在不远处一个卖干肉的摊子前佯装看货，用眼角余光观察四周。

确认没有太多不必要的目光聚焦后，阿金才借着挪动脚步的时机，看似不经意地朝张大力的方向侧了侧身。

就在双方距离拉近到足以看清细微表情的刹那，阿金的手指在自己腰间皮囊的系带上，快速而有节奏地弹动了三下，同时下巴朝着陆青的方向几不可察地微抬了一下。

这是他们之间表示“有特定物品需要私下询价”的简化暗号，张大力曾教过他们。

张大力的目光原本落在手中的皮卷上，此刻却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，敏锐地捕捉到了阿金的动作。

他眼皮微抬，视线快速扫过阿金和陆青，在陆青脸上停留了半瞬，随即又落回皮卷，仿佛只是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。

但在那极短的瞬间，陆青看到他的右手小指几不可察地向外弯曲了一下，这是“收到，老地方见”的确认信号。

整个交流过程无声无息，流畅自然。

信息传递完毕，阿金立刻收回目光，便拉着陆青转身离开，没有再多看张大力一眼。

陆青也配合地挪开视线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。

“妥了，”走出那片区域后，阿金才低声对陆青说，“晚上老地方，到时候再细谈。”

陆青颔首，心中安定。

两人不再停留，径直离开了依旧残留着大集余温的墟市，踏上返回住处的荒僻小径。

午后昏红的光线拉长了他们的影子，空气中飘散着尘埃，与远方传来不知名魔物的模糊嘶鸣。

回到各自简陋的居所前，阿金摆摆手：“我先回去补个觉，晚上再过来。你也准备一下，钱备足。”

“明白。”陆青应道，推开自己新茅草屋那扇尚不牢靠的木门。

屋内依旧空荡，却已有了家的初步轮廓。

他走到水罐边，舀起一瓢凉水慢慢饮下，目光沉静。